自由幻梦

虎与蔷薇——市川笔下的两性美

山心:

性别将人分为男女两个阵营,就像这世间的白天和黑夜,暗示着一种简单的、二元化的价值取向。对和错,黑与白,男和女,人们拿到事情的第一件事就是贴标签,先用自己已经烂熟的概念将事物划分阵营,再去认知细节——然而,后来所认知的细节,已经很难改变这件事在人心中所在的阵营了,我们叫它“成见”。日复一日,通过这样层层递进的贴标签方式,我们无意识地增加着陌生事物前的定语,没有感到任何异常。


而《宝石之国》妙处之一在于,作品虽然没有直接表态,读者对人物的理解过程却如一记又一记温柔的耳光,不紧不慢地指出这种二元化世界观的谬误。


波尔茨好斗,冷漠,三白眼,声音低沉粗暴,但又喜欢软软的水母,有一头长发、性感的翘臀和长腿;南极石军人气质,严厉勇敢,但是又穿着恨天高的高跟鞋,依赖老师,爱护后辈;辰砂情感细腻敏感,同时又强大,独立,感性又理智——非男非女,又男又女,宝石人自由地在人性的熔炉里挑选着个性,它们突破了那些捆绑我们精神和肉体的规则,某种程度上,虚拟作品中的它们比现实生活中的我们更加率性自然。面对宝石人,我们手上的标签终于无处可贴了,无论多少次咀嚼它们的人设,无论喊多少句“辰砂小姐姐”“安大哥”“波哥”,我们依然没有任何理由给他们贴上性别的标签,到头来只能空空地感叹一句:它们真美。


市川老师的两性美到这里都很好理解,也已经有一定的震撼力,但问题出在钻石身上。前面提到的具有两性美的角色通常是从男性的角度出发的,波尔茨、南极、辰砂,他们出场的第一印象都是战斗或者报告,非常的强硬,在强硬的背景之下添加进了一些柔美的色彩。然而钻石却是以典型的女性形象出场的,萌萌的声线,温柔的眼睛,可爱的动作,它的恋爱偏重主义,它的善妒,它的骄傲,人们自然而然地将钻石归为“女性”。就算一声“尼酱”石破天惊,就算钻石也勇敢善战,依然有太太认为钻石是所有宝石人中绝对的偏“女性”角色,换句话说,如果给钻石加上胸部,加上裙子,我们不会感到丝毫的维和。这两条路是不对等的,即使同样是宝石人,我们依然会给钻石的这些性质归类,外表偏重于男性可以更容易达到中性的要求,但外表偏重于女性的钻石却很难用中性来定义。在宝石人已经失去第二性征的时候,为什么第一时间我们依然会这样定义?反躬自问,这其实就是一种偏见,霸气的女生是中性的女神,温婉的男性却是娘炮——当这些性质出现在男性身上时,形容词自然而然地带上了贬义色彩。


注视宝石人,得到的结论是“美”,然而我们却无意识地走上了贴标签的岔路,认识美的过程中,竟然给自己戴了这么厚的有色眼镜,浑然不觉。市川老师不禁露出了拉碧斯式微笑。


1972年,大卫鲍伊在Ziggy Stardust里的中性扮在摇滚乐坛掀起轩然大波,他是男人,但那么自如地驾驭着长发、高跟鞋、阔腿裤,他是如此的美,以至于所有的标签都从他身上滑落了——这是黑和白之间巨大的灰色,当美被提纯之后,它不该再属于二元世界中的任何一元,而是凌驾于二者之上。


美在追求同质化,人追求“美”的本性呼吁我们抹平差异,从叛逆的香奈儿开始,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踏入“中性”的行列。然而性别依然并永远会将人类社会一分为二,两性之争最好的状况莫过于“只有区别,没有高下”。余光中在散文里有这样一段叙述:



“有人的心原是虎穴,穴口的几朵蔷薇免不了猛虎的践踏;有人的心原是花园,园中的猛虎不免给那一片香潮醉倒。所以前者气质近于阳刚,而后者气质近于阴柔。然而踏碎了的蔷薇犹能盛开,醉倒了的猛虎有时醒来。所以霸王有时悲歌,弱女有时杀贼。



说得多好,但其中蕴含着潜台词:盛开了的碎蔷薇还是糟糕的花,醒来了的醉猛虎还是柔弱的虎。余光中其实将现世中的美学诠释得很微妙:我们赞美那些超越界限的瞬间,但是我们有一个大前提、大归属。因为在传统的定义中悲歌原本就属于弱女,所以只有霸王的悲歌才荡气回肠,这是悲歌之所以美的前提。


人们永远在追逐跨越界限的美感,反常的现象才能带来耳目一新,所以领袖的柔弱格外迷人,草根的逆袭尤其震撼。突破界限会产生美,但界限却不可能消失,人们也必须依靠界限来认识世界,产生了一种纠结的环——就好比,月人给宝石人带来痛苦,但事实上大多数宝石人目前的生命“价值”都是来自或依附于月人的,比如战斗、制作武器、研究月人。我们无法摆脱性别的语境,而性别蒙蔽了我们注视美的眼睛——我们常常都会犯自然主义谬误,那就是将原本无性别的美分类了;女人不该帅气,男人不该漂亮,词汇所暗示的东西其实是多么狭隘又尖酸啊。


宝石之国提供的虚拟平台,难能可贵,非常优雅。我觉得市川老师就是青金石的那个样子,微微笑着,深不可测,总是在老谋深算。漫画本来就是一种取向特别明显的表达方式,如果一开始不把标签贴明白,也许谁是谁都分不清楚,而且如果表达手法太过艺术的话必然会沦为小众作品,能够做到今天这种地步实在是了不起。这可能和市川老师的佛教背景有关系,虽然我不太懂,但是菩萨好像就是超越性别的存在吧,或者说从来不去讨论菩萨的性别。记得我去敦煌玩的时候,佛像这种性别模糊所带来的美感奇异而诡谲,轻轻挠着我,像是戳着心灵某个敏感的所在。在这个表达纯粹美感颇为无力的漫画世界里,市川老师真是个天才。


 




 


 


#日常瞎吹市川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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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醉酒笙歌山心 转载了此文字
    厉害